写作与桐树为邻
来源:华体会体育网是赞助曼联 发布时间:2025-12-23 18:44:31
这些桐树共有三种:长在小区院里的是泡桐,蹲缩在院外墙角的是梧桐,列队守在小区门外马路旁边的则是法桐。三种桐树,每一种都触目可及,每一种都和我朝夕相处,每一种都有自己的一起阅历。
先说泡桐。它是我搬来小区后知道的第一位桐树街坊。其时是在夏天,小区刚建成不久,宅院里新栽了许多花草树木,把整个宅院装扮得花枝招展。在楼后一众高矮不齐的花木里,泡桐树出类拔萃般地斜立在墙边,一眼看去高大挺拔,感觉又有点儿不大合群。
我住在五楼。站在窗后,抬眼就能看到泡桐的树头——一片片硕大的心形树叶拼叠在一同,泛着绿莹莹的光泽,在风中挥摆、磕碰,在阳光下飘动、翻动,好像在向我展现它令人夺目的盛装。夜晚,这些树叶又变身成一把把巨大的扇子,在黑私自不住地扇舞,宣布不绝于耳的哗哗动静。
后说梧桐。我现已不记住何时开端观察到它的了。墙外原是一片老房子,后来靠墙的几座老旧瓦房扒掉了,贴着院墙不远,建起了一栋二层小楼。等我注意到它时,它正从院墙和小楼的夹缝里冒出面,伸出几片碧绿的手掌,打开胖胖的手指,搭在墙头上,狡猾地向院内窥视。
我盯着这些叶子,细看它们宽卵形叶面上的三个顶级、托着叶片的长长叶柄和藏在叶后的绿色枝梢,打量了半天才反响过来,本来它是一棵梧桐。这儿本来有梧桐树吗?我回想了一阵,模糊记住之前邻近确曾有过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一道围墙隔开了两个国际,虽然仅仅一墙之隔,墙外那片老房子进出的路却在另一端,我从没去过,也未曾重视过。
再说法桐。在三种桐树里,它们来得最晚。如果说泡桐是小区里最早的居民,那么梧桐则是如假包换的土著,而小区外路旁边的法桐则是外来户。它们移栽来的时分,树枝都被齐头斫掉了,只剩下一截光溜溜的树干和一团用草绳捆扎的树根。园林工人将它们逐个栽到马路旁边,还用木棍做了支撑架,将它们固定在树坑里。
三四月间,泡桐花开,如悬铃如倒钟,团团簇簇,成排成串,开放成一树淡紫色的梦境。花香浓郁,带着一股清甜,充满了整个小院。这时分,那些法桐还在顿足捶胸地生根发芽呢。阅历了一整个春天,它们才在光溜溜的树干上抽出几束枝叶,像换羽褪毛的小鸡,支棱着几根孤零零的茸毛,姿态较为诙谐。
从此,我的三种桐树街坊就聚齐了。相传西汉刘歆所著的《西京杂记》记载,汉代皇家园林上林苑有“桐三”,即椅桐、梧桐、荆桐。想不到,两千多年后,我栖息的小小宅院也有“桐三”,不过是“泡桐、梧桐、法桐”。它们“桐桐不同”,二十多年来,带给了我全然悬殊的知道和感悟。
泡桐年纪最大,个子瘦长。它树干垂直,仅仅身体有点儿侧歪,像比萨斜塔相同倾向墙外——听说小区建楼时,它曾被吊车撞过。或许是为了平衡,它的一根树枝尽力伸向楼栋,叶子招展着,好像想要和楼里的住户牵手。
或许是由于树根被水泥封住,二十多年来,它肉眼可见地走向瘦弱。树冠顶端探向空中的树梢干燥了,只剩底下几根主枝的枝叶还算旺盛。那条从前想与人类握手的树枝,由于居民们怕它被风吹折砸到人,早早就找工人把它砍掉了。每次我从楼上望去,看它顶着“地中海”发型、缩肩塌背的姿态,都会感受到一种人到中年的为难和无法。
比较院内泡桐的衰颓,院外夹缝里成长的梧桐简直芳华常驻。它碧绿的枝干蹿出墙头,阔大的叶子扩打开来,纵情追逐着风和阳光,之后很快把小楼二楼的一些房间窗户遮住——然后被人连枝带叶剪掉!二十多年来,它一直在重复着成长、被剪割、再成长、再被剪割的阅历。从宅院里看去,好像这棵长不大的梧桐,永久“风霜饱经,归来仍是少年”。
院墙外的这栋小楼,二楼隔出了许多房间,每个房间都开了窗子,安装了空调。我猜想这些房间应该出租给了年轻人,由于我从院墙这边走过的时分,常常会听到青年男女的歌声、说话声,看到暴晒在窗外的时髦艳丽的衣物。有时我忍不住想,这些青年人是否也如我年轻时,从乡村跑来城市,像鸟儿相同四处游荡?仅仅不知道,是谁在年年剪除梧桐枝叶?在雨打桐叶的夜晚,他是否也会曲折难眠,生出一丝异样的慨叹……
法桐则从一根根小树桩,长成了两排参天大树。它们在院外的马路旁边站住了脚,不只安营扎寨,还把一整条马路变成了一条绿色拱廊。二十多年来,我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长高——树干越来越粗,树冠越来越饱满,浓荫匝地,枝叶婆娑,纵情炫耀着生命的茂盛。
这种开始由法国人很多引进、栽植在上海法租界而得名的树,其实叫悬铃木。和泡桐先花后叶不同,远渡重洋而来的法桐每年春天最早发芽,并且花和叶简直同步。枝头上,一簇簇毛烘烘的嫩芽、一朵朵黄绿或酒赤色的花球拥堵在一同,很快将芽片撑开成一个个小手掌,然后舒展成巴掌大的绿叶,将一枚枚花球躲藏起来,渐渐膨大为成串的果球,播撒随风飘动的毛絮,听凭路人对它们指手划脚、品头论足。
从春到夏,它们连续开花长叶,一同沐浴泡桐的花香,一同打开广大的叶子。然后,泡桐抱着膀子、垂头审视黑褐色的躯干;梧桐探头展翅、重复着茸毛被修剪的故事;法桐则织造着长廊,在绿叶中摇晃一串串铃铛。秋风吹起,为小院表里铺上一层灰绿、枯黄、橙红的斑驳地毯。然后,万木萧疏,桐树从头变成天地间的赤子。
二十多年来,我和它们现已习惯了互相的存在。它们在四季轮回中装修的宅院,渐渐从曩昔的城郊变成了现在的城市中心。小区里,从前一同入住的街坊大多换房搬走了,只剩下这些桐树和我,还在原地不动,相伴相守。
好像无尽的长河里一叶叶扁舟,谁不是在用尽终身远航,在情不自禁流浪?咱们都是时刻的过客,或长或短的终身中,都在尽力寻觅生命的锚点,有时抛锚驻泊,有时追风扬帆,有时趁波逐浪。所幸,我能和这些桐树比邻而居,在时间短的聚散里,将互相的船缆系在一同,一起锚定同一个泊点,一起具有一段生命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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