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钱儿花开
来源:华体会体育网是赞助曼联 发布时间:2025-07-31 17:34:19
p classql-block榆树,一种主要生长于中国北方的落叶乔木,在新疆沿天山一带及南北疆的绿洲也有着大范围的分布,如果顺着天山山脉水流丰沛的沟沟壑壑走一遍,几乎到处都能够正常的看到它们的身影,其中很多都是树冠巨大,胸围惊人,苍劲有力的参天古榆,这样的古榆也沿着小红沟从谷底的大井到谷顶的马家庄星星点点地自然生长着,只要不施加人为的干扰和选择,在有水流动的地方,一般都能清楚看到它们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小红沟通往红沟口的半路有一个名叫“一棵树”的地方,我估计这棵树大概率是一棵榆树,而不是杨树或者其它什么树,因为在这植被稀少,人迹罕至的地方,一棵高傲挺拔,笔直端庄的杨树肯定会非常显眼,但是它常常不屑与蛮荒为伍,况且如果真是杨树的话,新疆恐怕又多了一个名叫“白杨沟”的地方。然而换成是榆树就不一样了,依着它随风而走、逐水而生、低调洒脱的性情,一棵小小的榆钱儿不知何时被风带到这里,于是便悄悄扎下根来,与世无争地慢慢生长,等到历经艰辛从一棵独苗长到独树一帜时,便给这片光秃秃的山岭带来眼前一亮的绿意,同时也在不经意间成为了这片蛮荒之地的显著地标,触发了正在绞尽脑汁为这一个地区起名字的某个老前辈的灵感,他久久盯着这棵孤独的榆树忽然一拍脑袋喊到,有了,就叫这地方“一棵树”吧,从此,“一棵树”这个地名便一直伴随着小红沟到红沟口这条蜿蜒曲折的山路走到今天,而如今这条山路早已经因为改道而被废弃。/p p classql-block榆树,能够说是小红沟的标志性树种,沟内早年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大多靠着山根,依着水势而建,这样也就不可避免地和榆树的势力范围重叠在了一起,为了人类的生存牺牲一部分榆树的生存空间是在所难免的,但是好在当年小红沟的第一批建设者们颇懂得人类和大自然的相处之道,他们小心又科学地规划了土坯房的位置,最大限度地为榆树的生存留出空间,于是,在那些房前屋后便星星点点又颇为自然地分布着成片的参天古榆,人和榆树就这样完美和谐地生活在了一起,榆树用它那巨大的树冠庇护着小红沟第一代煤矿工人们简陋的家,它们迎接了一批又一批的矿工后代们来到这样一个世界,静静地聆听着婴儿们的哭声,孩子们的欢笑声和相互打闹声,看着大人们在它的树荫下乘凉,打牌,悠闲而认真地卷莫合烟,抽莫合烟,然后天南海北地谝闲传,一起品味着人世间的烟火,这和早期小红沟还处在蛮荒时期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那时恐怕只有哈萨克牧民偶尔赶着畜群从它身旁经过,有时候人累了会躺在它的树荫下打个盹小憩一下,牛羊则安静地卧在一边反刍、咀嚼。/p p classql-block我愉快的童年便是和这片参天古榆相伴,那时几乎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有一棵甚至数棵榆树,那是多么“豪横”的时代,“家家有矿,户户有榆”,而且都是“自家的榆树”。多少童年往事,美好回忆都是在这些参天古榆的见证下发生的。在我眼里,门前的那棵大榆树就像是家里一位慈祥的老人,它皲裂黢黑的树皮仿佛是老人饱经风霜又布满皱纹的皮肤,粗壮蜿蜒,布满树瘤的主干有着苍松翠柏一般的风骨,也像极了一位迟暮老人的佝偻身躯,然而这也恰恰为我们这些淘气的孩子爬到它的身上提供了绝佳的抓手和蹬脚,我们就这样灵活而又肆无忌惮地在它的身上随处攀援,、捋树叶、吃榆钱、折树枝,或者借助它的枝干跳到房顶上去玩耍,在童年难忘而美好的记忆里,怎么能少的了这些榆树的身影呢?/p p classql-block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当属每年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春季,随气温回暖,冰雪开始融化,储存了一个冬天能量的榆树以它特有的方式把自己的精华丝毫没有保留地释放了出来,一朵,两朵,三朵,突然一夜之间,好像有人扣动了发令枪,千树万树榆钱花开,一场轰轰烈烈的榆钱花季就此沿着绵长的天山山脉拉开了帷幕。其实,榆钱花不是花,而是榆树的荚果,那是它延续生命的种子,储存着精华的果实,但是在我们的眼里,这分明是榆树慷慨奉献给大家的一道美食,新绿色的榆钱一层一层,密密匝匝却又井然有序地结满了每一根枝条,装扮着肃穆了一冬的榆树,也给萧条了整个冬季的小红沟带来了盎然生机,让站在树下仰望的大人和孩子们赏心悦目的同时也禁不住打开了尝鲜的胃口,当小心翼翼地撇断一根结满榆钱的枝条拿在手里时,能感觉到它实实在在的分量,再用手攥紧枝条从根部一直捋到顶端,手中瞬间就结实地攥满了一大把榆钱,然后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开始贪婪地大嚼起来,一股榆钱特有的植物清香瞬间就充斥了整个口腔和鼻腔,淡淡的甜,丝丝的凉,脆生生的口感,咀嚼几下便能立刻榨出鲜甜的汁水并激发唾液腺开始工作,于是瞬间满口生津,唇齿留香。在那个物质生活还不丰富的年代,一年一度的榆钱美食节让小红沟的大人和孩子们通通大饱了口福,几乎人人手里都攥着一枝或数枝战利品,边走边吃,孩子们甚至直接爬到树上随手捋一把榆钱就塞进嘴里豪吃起来,大人们则多会文雅地把榆钱放进嘴里慢慢地品,他们品的是味道、品的是情趣、品的是苦中之甜。/p p classql-block终于要轮到能干的母亲们登场了,她们常常将大把的榆钱从树枝上捋下来放进盆里,然后倒入从洋井挑回来的甘甜清冽的井水进行浸泡和清洗,待冲去杂质淘洗干净,便放入面粉搅拌均匀并确保每一片榆钱都裹上面粉,然后上笼屉蒸熟,再置于干净大盆之中,倒入提前准备好的由蒜泥,香油,香醋和食盐调制的料汁反复搅拌,一道简单的春季美食——凉拌蒸榆钱便制作完成,它和凉拌马英菜,凉拌地皮一起构成了小红沟春季野味儿的三剑客!此时,大人和孩子们迫不及待地一人端上一大碗凉拌蒸榆钱,或者围坐桌前,或者就近坐在榆树底下,开心地挥动筷子、勺子大快朵颐起来,榆钱的甜香有着蔬菜不能够比拟的清新口感,蒸面的醇香混合了蒜香,醋香和香油的特有香气刺激着人们的味蕾,也挑动得大人孩子们胃口大开,津津有味地开始狼吞虎咽起来,恍如上世纪七十年代“舌尖上的中国”。这顿亦饭亦菜的美食既满足了人们的口腹之欲,又能作为主粮果腹,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着实是一顿令人垂涎的饕餮盛宴。待吃完最后一口榆钱,大人孩子似乎仍然意犹未尽,久久回味着,此时,大人们打着满意的饱嗝围坐在榆树下开始卷莫合烟,他们拿出事先用白纸或者报纸裁剪好的长条小纸片,沿着纸片纵向三分之一处折一道沟,将混合着烟叶和锯末的莫合烟粒均匀地撒在这道沟里,再用力而小心地将纸片卷成小手指粗细的桶状,要裹得紧致并且粗细均匀,然后一手捏着烟头,一手不断用劲而老道地捋着烟身以确保烟粒被紧实地裹在烟纸里,然后用他们刚品尝完凉拌榆钱的舌头沿着烟纸的接缝处走一遍,用这纯天然的人工胶水把整只莫合烟牢固地粘合在一起,烟处的烟纸用手一折一捏便成为一个扁平的漂亮烟嘴,烟头处的烟纸则用力拧成一个细细的尖锥,然后放进嘴里“咯嘣一声咬断,一支带有凉拌榆钱风味儿的莫合烟便制作完成了。擦着火柴,点燃莫合烟,深深地吸上一口,再缓缓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浓烈呛人却又劲道的白烟,一天的劳作疲乏,生活的困顿不易转瞬间就被这大自然的美食和销魂的莫合烟吹到了九霄云外,那个年代的快乐和满足就是这样简单啊!男人们一边抽烟一边东南西北地闲谝着,女人们收拾着碗筷和家务,孩子们则奔跑,追逐,打闹,嬉戏着,在这榆钱盛开的参天古榆的荫护之下,在这布满苍穹的闪烁繁星的陪伴之下,这群生活在小红沟的矿工和他们的小朋友们度过了一个轻松惬意的早春时光。/p p classql-block榆钱花开的季节美好而短暂,随气温的逐渐升高,当榆树的枝条开始抽出点点叶芽,挤满枝条的榆钱便知道它们该退场了,于是慢慢变黄,准备离开母体去寻找属于自身个人的最终归宿,一场春雨一场风,它们随雨而落,逐风而走,飘飘荡荡,漫天飞舞,飞到山野里、飞到溪流里、飞到羊圈里、飞到被踩的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飞到它们能去往的任何犄角旮旯,凡小红沟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一片一片枯黄的榆钱,它们带着顽强的生命基因,等待着合适的时机进入下一个生命轮回,一场榆钱花开带来的视觉和味觉盛宴就此落下帷幕。/p p classql-block后来辗转在小红沟搬了数次家,离开了家门前那棵熟悉的大榆树,我也慢慢长大,上学,开始了自己的人生之路。不知从何时起,榆树和它的榆钱渐渐淡出了我的世界,后来几至于忘却了它们,只会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偶尔唤起我对榆钱的回忆,再到后来我更是远离新疆去往内地求学,工作和生活,离榆树更加遥远,远得我甚至从没有在外面见过它们,更不曾想起过它们,仿佛我们在彼此的生命里都不曾有过交集,人啊,有时候总是善于遗忘的。直到某个春天的清晨,我带着孩子在上海一个公园的树荫里玩耍,突然,我看见地上竟然有片片飘落的榆钱,我一下子愣住了,这个不期而遇的异乡邂逅立刻就把我拉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山沟煤矿的早春岁月,所有当年那些难忘的情景也瞬间浮现了出来。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这会不会是某个南方树种结了类似榆钱的果实呢?但是仔细辨认后发现这分明就是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榆钱,我赶紧抬头寻找,果然,头顶上遮天蔽日的树丛里有数枝挂满榆钱的纤细树枝映入眼帘,我竟然站在一棵上海的榆树下面,这一奇异发现立刻拉近了我与上海的距离,也让我莫名地兴奋起来。/p p classql-block我瞬间来了劲头,想要立刻就爬到树上去摘一枝榆钱下来细细地品尝,漫漫地回味,同时也让孩子一起来分享我的小秘密——这久违的儿时味道。可是当我从上往下顺着枝干在树丛中找到这棵榆树的时候便傻了眼,这是一棵多么纤细挺拔,婀娜多姿的榆树啊,就像一位身着旗袍的上海女人,身姿绰约,曲线优美,简直要颠覆了榆树在我心目中粗壮遒劲的高大形象。它尽管树冠巨大,但是主干高直,树枝妖娆纤细且向空中尽情地舒展,榆钱就长在树的最顶端,如果不借助梯子硬要去徒手攀登的话则不仅危险更是费力不讨好,搞不好摘不到榆钱却要被困在树上,到最后不得不呼叫消防员来前来解围,为第二天的头条徒增一条娱乐大众的新闻而已。于是我立马就熄灭了想要攀爬的念头,这棵树吊足了我思乡的胃口却又高高在上地拒绝了我想要靠近的可能,摆出的是一副可望而不可及的生冷面孔,原来它不是我脑海里家乡那慈爱的参天古榆,恰如这座城市一样,点燃了人们的欲望和野心,却又让人没办法真正融入,最终即使可能让人得到了,但也会渐渐迷失自我。我不禁想起了那句话,独在异乡为异客,直把他乡做故乡,这句话道出了多少他乡游子的心酸与无奈。那一瞬间,我突然非常思念家乡,思念家乡那些看着我出生长大的参天古榆,思念家乡那些曾经一起在榆树下玩耍的小伙伴和在树下抽莫合烟的大人长辈们,小伙伴们一如我一样都应该为人父,为人母了,而那些一天到晚奔波忙碌的长辈们都已确定进入了风烛残年,有些人甚至已经作古,再也见不到他们,而他们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却依然还停留在年轻时的样子,永远都不会改变,他们曾经意气风发,昂着一张年轻的脸庞,风风火火地从简陋的房前经过,和父母热情地打着招呼,开个玩笑,或者悠然自得地坐在树荫下打着双扣,谁输了就用筷子蘸上墨汁在脸上点上墨点,参与打牌的人基本上没有一张脸是干净的,无非是墨点的多少而已,有些人已然是一张大花脸,却还一脸认真地凝视着、思考着,时不时再抽上一口莫合烟,缭绕呛人的烟伴随着出牌时使劲摔打桌面的噼啪声,仿佛越用力就胜算越大,旁边站着的观者也是一脸认真,全神投入的样子,这就是当年那榆树底下最惬意销魂的放松时光,而时光到底是个啥东西呢?它让所有这些都恍如昨日刚刚发生一样,但是一转眼我都要年近半百了,时光难道是从手指缝里溜走的吗?它溜走地同时顺便也偷走了我们的青春,但是它却偷不走我们的记忆。啊,我家乡的树,我家乡的人啊,相较于历史长河,我们都只是匆匆过客,就像那榆钱花儿一样,来了,又走了,可是我们都会在彼此的生命当中留下痕迹,那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那些伴随着日月星辰的琐碎生活,都会成为深藏的记忆融入我们的血脉,然后被不同的我们带到这个地球的角角落落,走过岁岁年年,然后再像榆钱一样把这记忆的密码代代相传。是的,我们都来自于小红沟,我们将和那些参天古榆一样,最终也都要离开这样一个世界,但是我们都来过并且留下了痕迹,我们都把彼此活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此生此世,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永远不曾分开,也永远都不会分开!我想这就是生命的意义,这就是存在的价值!生生不息,轮回不止! /pp classql-block 白龙于静心斋/pp classql-block 2021.10.18/p
